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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文科生的逆袭”!“探俗斋”安家温大图书馆

来源:图书馆 作者:李艺 发布时间:2026-04-02 浏览次数:[ ]次

2026年3月17日,温州,阳光明媚。

温州大学育英图书馆二楼,一块红绸缓缓掀开,由书法家沙孟海题写的匾额——“探俗斋”三个字,在阳光中亮了出来。匾额周边,是3000多册书籍,它们静静立在书架上。

至此,这些书完成了一场重要迁徙。

书的主人是叶大兵,温州人,中国民俗学界著名学者。2020年,他以92岁高龄离世。如今,他的家人将父亲毕生珍藏的重要书籍连同部分手稿,一并捐给了温州大学图书馆。为了尽可能保留书斋原貌,与叶大兵先生家人沟通后,图书馆特意把存放书籍的老书柜,也一并搬进馆中。

捐赠仪式简短而庄重。温州大学副校长王舜和温州大学图书馆馆长孙良好致辞,家属代表发言,学者们追忆往事。走近这些书籍,凑近看,会发现很多书页上留有铅笔划痕,字迹细密,有些还夹着纸条,这是一个读书人留下的生命痕迹。这些书,从方志到戏曲,从婚俗到方言,从中国民俗学的奠基之作到地方内部印行的油印本,品类丰富,却有一条清晰的主线——它们几乎都与“民俗”有关。

私藏化为公器,“探俗斋”安家温州大学图书馆。郑鹏 摄

逆流而上

一个非典型学者的治学版图

1928年,叶大兵出生在温州。他的学历停留在小学。但他一生都在读书、买书、藏书、写书。

“这次落户温州大学图书馆的书,是父亲耗费几十年心血珍藏的精神财富。把它们化为公共知识河流中的水滴,滋养一代代求知者,这不仅是一场知识的延续,更是他对故土深情厚爱的见证。”儿子叶劲草回忆起父亲,常提到一个场景:家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上塞满了,桌上摊开了,床头叠着,连过道里都堆着。

“书是父亲的第二生命。”叶劲草说,这种情感,外人很难完全理解。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在知识不易获取的年代里,靠什么完成自我教育?靠的就是书。每一本书,都是他向上攀登的阶梯。每一次买书读书,都是他对抗命运局限的武器。

叶大兵似乎有一种执念,只要是与民俗相关的书,无论是新出版的学术著作,还是旧书店里偶然发现的内部资料,他都要想方设法弄到手。“这次捐赠的3000多册书,都是父亲用于学术研究的重要书籍。藏书中有比较齐全的民俗学工具书、民俗理论专著。可分为婚姻民俗、信仰民俗、民间文学、地方志、少数民族民俗、鞋文化、锁文化、纽扣文化等20多个分类。许多套书都是全家节衣缩食、多方联系才购买到的,非常珍贵。”叶劲草说,比如“辞书界硬核天花板”《中文大辞典》(40册),“我记得是上世纪80年代,父亲委托台湾学者购买的。”

叶劲草回忆,父亲还特爱跑图书馆。有一年,父亲带着母亲去北京,在国家图书馆泡了一个月。每天早上进去,下午出来,中午就着馒头和白开水,把一册册地方志、民俗史料翻了个遍。

他重视田野调查。每次出差,无论去哪里,他都会抽时间去当地采风。去乡村看节庆,去老街听方言,去庙里记录信仰仪式。他的学问,不是在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而是从田野里“长”出来的。叶劲草对记者回忆起一个细节:父亲每次出差回家,包里总是满满的收藏品。然后他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兴致勃勃地查资料、搞研究,经常废寝忘食。

他写信。中国民俗学在上世纪80年代恢复之后,他与钟敬文、娄子匡等前辈学者保持通信,讨教问题,交流心得。那些信札,如今也随着藏书一起,留在了“探俗斋”。

1992年,已经64岁的叶大兵,又开始在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首开《民俗学概论》,引导学生从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多个角度审视民俗现象,培养学生的跨学科思维和综合素养,为学术研究和社会实践理清文化脉络,并亲自带领学生去洞头海岛等地采风,学生们的田野调查论文,还被刊登在1995年国家级刊物《民间文学论坛》上。叶大兵常鼓励学生利用放假时间,返乡做当地民俗调查。这种传承模式,不仅为温州大学民俗学学科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也为民俗学人才培养提供了可借鉴的范例。

跨越百年

赠书构成民俗学完整学术链条

“‘探俗斋’落户温州大学图书馆,将成为温州大学民俗学科建设的新地标,从此我们很多重要资料的查找不需要跑北京。”温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程安霞,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批被捐赠藏书的价值——“完整学术链条”。

民俗学研究常常面临一个困境:文献碎片化。地方志在图书馆,内部资料在个人手里,田野笔记难以公开,学者们很难一次性集齐所有材料。而叶大兵的3000多册藏书,恰恰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民俗学文献系统。

程安霞介绍,这套系统有几个层次——

第一层是基础文献链。捐赠的书里,温州地区自明清以来的方志几乎全覆盖:《弘治温州府志》《温州市志》《乐清县志》《永嘉县志》……一应俱全。还有民国史料、当代政协文史资料,比如《温州文史资料》的创刊号,以及早期各辑。文人笔记日记资料如《瓯海轶闻》《岐海琐谈》《张棡日记》等,也都在其中。从明代方志到当代田野调查报告,时间跨度数百年,为研究浙南民俗的历史演变提供了纵向深度。

第二层是田野资料链。这是最珍贵、别人无法替代的部分。1980年印行的《温州方言俗谚资料》,是内部油印本,存世极少。叶大兵主编的《温州民俗大全》,系统整理了温州地区的民俗事象。还有《温州民间艺术一百年》《温州童谣》《南戏探讨集》——温州是南戏发源地,这套内部资料汇集了早期南戏研究的学术论文,印数极少,是戏曲史研究的珍本。

第三层是理论方法链。叶大兵的藏书里,有中国民俗学学科发展史上的关键文献:钟敬文、江绍原、娄子匡、乌丙安等大家的著作;民俗学理论、民间文学、神话学、象征人类学的相关论著;还有田野调查方法、民俗志写作的方法论著作。这些书,构成了一部中国民俗学的学术史缩影。

第四层是专题研究链。这批书几乎覆盖了浙南民俗的全部核心领域:婚俗、丧俗、节庆、饮食、服饰、居住;民间信仰、神祇、符箓、幻术;行业民俗、行会、商贾;民间艺术、戏曲、年画、工艺;还有浙南畲族的少数民族民俗。未来无论研究婚嫁史、丧葬史、信仰史,还是饮食史、工艺史,都能在这个库里找到支撑。

而最核心的,是叶大兵个人的学术体系。此次捐赠中包含了他几乎所有重要著作的不同版本及手稿,从早期的《中国百戏史话》,到中期的《温州民俗》,再到后期开创“专项物态文化史”的《中国鞋履文化史》《中国锁文化史》。这批文献完整呈现了一位民俗学家的学术转型轨迹——他如何从戏曲史研究起步,中年走向区域民俗行业民俗的研究,最终开辟出“应用民俗”的新领域。这种完整度,在私人藏书中极罕见。

中年转型专注民俗学研究后,叶大兵在全国民俗学界崭露头角。温州知名民俗学者潘一钢用“大器晚成”形容他。叶大兵与乌丙安合编的《中国风俗辞典》,后来获得全国图书“金钥匙”优胜奖和上海市优秀图书一等奖。《人民日报》(海外版)称这部辞典是“全面反映中国56个民族自古到今主要风俗习惯的辞书”。叶大兵晚年的代表作《俗海三部曲》——《俗海探微》《俗海泛舟》《俗海拾贝》,其中《俗海探微》《俗海拾贝》皆获得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

这些书,如今都在温州大学图书馆“探俗斋”的书架上,与叶大兵年轻时读过的旧书并肩而立。

开门办馆

期待更多藏书家私藏化为公器

“温州大学图书馆始终秉持‘开门办馆、资源共享’的理念。叶大兵先生的珍贵藏书落户我馆,不仅是对我们馆藏建设的高度信任,更是一种精神引领——它告诉我们,私人藏书的价值,不在于藏之深阁,而在于传之天下。我们的藏书面向社会开放阅读,也热忱期待更多像叶大兵先生这样的藏书家、读书人,将自己的毕生珍藏托付给温州大学图书馆这片学术沃土,让私藏化为公器,让个体记忆汇入文化长河。”

谈及“探俗斋”的落户,温州大学图书馆馆长孙良好表示,叶大兵先生自学不辍、躬身实践的精神,激励着后学,也必将助力瓯越民俗文化薪火相传、发扬光大,并进一步丰富温州学。

近年来,温州大学图书馆持续推动特藏建设,黄世中先生、赵瑞蕻先生、吴松弟先生等学者的珍贵藏书相继落户,这些来自不同领域、不同代际的捐赠,正在汇聚成一座日益丰厚的知识宝库。

“我们希望‘探俗斋’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孙良好表示,温州大学图书馆愿成为每一位爱书人、读书人、写书人的“知识合伙人”。“我们将以专业的典藏、开放的姿态、深入的研究,守护好每一份托付,活化好每一册文献。让书找到人,让人找到书。”

而说回此次“探俗斋”的启用,对温州大学来说,不只是多了一间藏书室。

温州大学人文学院民俗学学科点正在构思一系列计划,要把“探俗斋”运作为“集文献、田野、教学、传承、活化五位一体的民俗学实体研究基地”。比如,依托叶大兵《温州民俗大全》中记载的民俗事项,将组织师生开展“重访田野”项目。叶先生书中记载的“拦街福”“瓯剧”“温州发绣”,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在城市化、数智化的浪潮中,这些民俗事象经历了怎样的演变?这些都将成为温州大学民俗学师生研究的新课题。

对于民俗如何“当代活化”,人文学院也计划从叶大兵收藏的民俗图像资料中提取视觉元素,设计文创产品;借助AI技术,将温州代表性民俗事项制作成动态视频……通过一项项具体务实的实践,希望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如叶大兵这样的“既懂文献、又知田野”,既有学术理想、又有地方情怀的民俗学人,在温州大学这片学术沃土上赓续文脉、惠泽后世。

记者手记

探俗斋见证文科生的逆袭

叶大兵先生的“探俗斋”落户温州大学后,我去了一趟。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页、密密麻麻的批注,默默讲述着一个小学学历的人如何成长为中国著名民俗学大家的故事。通俗地说,这是一个“文科生的逆袭”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今天听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我们正处在一个对文科不太友好的时代。“饭碗第一”成为无数家庭的信条,文史哲常常被本能地避开,教育被简化为就业跳板。

生存当然重要。但梦想与热爱的价值,常常被低估。如果只盯着“什么专业赚钱”,早年被力荐的土木工程专业,如今已风光不再。市场瞬息万变,追逐热门专业的逻辑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而叶大兵的人生提供了另一种答案。他学历不高,靠一本字典自学起步。去北京查资料,能在图书馆泡一个月,午饭就是馒头。每次出差,他都要去当地采风。没有捷径,有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买书、读书、写书。

叶大兵之子叶劲草说,父亲的经历让他明白:学历不是决定人生成就的唯一因素,保持对学习的热爱和独立思考能力,才是一个人走得更远的重要动力,“父亲晚年持续创新,源于他对中国民俗学科建设的深度思考。从1988年开始,他就一直在考虑:中国应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民俗学?中国那么大,怎么去研究?”

鲁迅先生也说生存重要,但他强调:“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他自己正是因为坚持梦想,才成为“鲁迅”。毕竟,人生漫长,真正支撑一个人活出精彩的,从来不是外部评价,而是内心的火焰和脚踏实地的坚持。

叶大兵先生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当一个人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时间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叶大兵以92岁高龄辞世,且直到生命晚期仍在从事研究,他的长寿与治学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内在关联。叶大兵先生的亲友回忆起他,都感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只要还能看书,还能写字,他就觉得自己还在做学问”。

这种状态,或许正是长寿密码之一。

一个人如果始终保有内心的热爱,始终觉得“我还有事要做”,衰老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在中国民俗学术界,高龄学者并不罕见,长寿更堪称一种现象:钟敬文先生年近百岁仍笔耕不辍,乌丙安、邢莉等学者八十多岁还奔波在田野。

心有热爱,人的一生,就不是在消耗自己。他们的长寿不是偶然,而是与时间最终达成的默契。

供稿: 温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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